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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启明:红本与账单之间
来源:中国法治 作者:董启明  日期:2025-8-27 字体: [大][中][小]

    连新垸村的土地确权红本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,陈老爹的手指抚过烫金的 “承包经营权证” 字样,指腹的老茧卡在 “流转期限:终身” 那行字的刻痕里。窗外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,儿子正在院子里打包行李,说要带他去 “城里享福”。

    养老院的塑料床单散发着消毒水味,比村里的井水还凉。陈老爹把红本塞进枕头下,听见走廊里护工在议论:“连新垸来的那几个,都是‘空床位’—— 合作社的钱被儿女领了,人扔这儿不管。” 他摸出枕头下的账单,“床位费每月 800 元” 的字样被泪水洇成了蓝雾。

    去年秋天,村支书带着合作社的人来家里,红本换养老床位的政策说得天花乱坠:“您这三亩水田,交给合作社托管,就能换镇上养老院的终身床位,管吃管住。” 儿子在一旁拍着胸脯:“爹,我帮您签,保证亏不了。” 陈老爹当时没看清合同背面的小字 ——“监护人有权代处理流转收益”。

    现在账单上的扣款项目越来越多:“餐具损耗费”“洗澡热水费”“床头呼叫器使用费”。陈老爹数着兜里的零钱,那是他偷偷卖废品攒的,够买两包最便宜的烟。上周儿子来看他,拎了袋快过期的饼干,说:“合作社这个月分了五千,我帮您存着。” 可养老院的催款单已经贴在了门上。

    同屋的周老爹咳得厉害,他的红本抵押给合作社才半年,儿子就把指标转卖给了种粮大户。“那本红本子,比我的命金贵。” 老人喘着气说,“我家那二亩地,能长金子……” 话没说完就被护工打断:“吵什么?不想住就滚回村!”

    陈老爹的枕头下总压着两样东西:红本的复印件和养老院的催款单。他用铅笔在两者之间画了道等号,却怎么也算不清这笔账 —— 三亩水田每年产三千斤稻子,按市价能卖四千块,可养老院每月扣除各种费用后,他倒欠合作社一百二。儿子的解释是 “管理费”,说得跟合作社的会计一个腔调。

    有次镇上的志愿者来调查,陈老爹把红本复印件塞给她。姑娘看了半天说:“大爷,您这合同有问题,流转收益应该直接打到您账户。” 话音刚落,儿子就闯了进来,笑着把志愿者往外推:“我爹老糊涂了,不懂这些。” 那天下午,陈老爹的红本复印件就被撕了,护工说是 “妨碍管理”。

    周老爹走的那天,陈老爹在他枕头下发现半张土地合同,上面的 “流转期限” 被改成了 “二十年”。老人的床头柜上,催款单堆得像座小山,最上面那张写着 “欠缴金额:3860 元”。送葬的队伍经过合作社的办公楼,陈老爹看见儿子正和社长握手,手里攥着个厚厚的信封。

    现在陈老爹学会了藏东西。他把红本原件缝在棉袄夹层里,账单则折成小块塞进墙缝。夜里睡不着,就摸出账单对着月光看,那些数字像田里的虫子,爬得他心口发痒。他想起年轻时在地里插秧,儿子总跟在后面踩坏秧苗,他骂一句,小家伙就咯咯笑。

    清明前,陈老爹托人带信让儿子来,说想回村看看。儿子带来了新的合同,让他按手印:“把剩下的二十年流转权一次性卖了,我给您换个好点的养老院。” 陈老爹没接,从棉袄里掏出红本,封面的金字已经磨掉了大半:“这地,是我的棺材本。”

    争执声引来了护工,儿子不耐烦地签了个字:“先欠着,从下个月的流转款里扣。” 他转身就走,没看见陈老爹把红本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块烧红的烙铁。账单从老人膝盖滑落,被风卷到走廊尽头,上面的数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
    夜里,陈老爹梦见自己回到了田里,稻子长得比人高。他弯着腰收割,红本在口袋里发烫。突然收割机开了过来,儿子坐在驾驶座上,笑着朝他碾过来…… 惊醒时,枕头下的红本和账单都湿了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
    窗外的月光照在催款单上,陈老爹数着上面的数字,突然笑了 —— 三亩地,三千斤稻子,四千块钱,减去养老院的费用,他还欠着合作社。这笔账他算不清,就像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地,养肥了别人,却养不活自己。

    天快亮时,陈老爹把红本塞进床板缝。他想好了,等身体好点就逃回村,哪怕在地里搭个草棚,也比在这里当 “会喘气的抵押物” 强。至少田埂上的风是干净的,不会像养老院的空气,总飘着股算不清的账味。(荒佃庄镇人民政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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