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南去的列车上，车厢中一位母亲陷入沉思。她就是老舍夫人——胡潔青，对面坐着她的儿子舒乙。儿子的嘴唇在翕动，似乎要对母亲说什么，又怕打断她的思路。母子俩此行去湘潭参加纪念齐白石120周年诞辰活动。母亲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儿子那张成熟而英俊的脸，说：你小时候整天让爸爸亲亲，要么就让爸爸满屋子里开步走。母亲深情地回忆着，儿子的眼睛有些湿润了，当母亲的总是忘不了孩子们儿时的调皮样。

    “我想同您商量件事儿。”舒乙说。

    “有什么事儿就说吧，别吞吞吐吐的。”母亲怜爱地说。

    “妈，几年来，为了寻找爸爸的有关生平资料，我们跑遍了全国，总算收获不小。这些资料得来不易，到咱家借用翻拍资料的人越来越多，他们都是喜欢和研究爸爸生平和著作的人。可是咱们住在那儿，给人带来很大不便，所以我想……”

    “你是想把咱们家的小院儿献出来。”母亲打断了儿子的话。“哎。”“你爸爸当初买它也不是为了出租吃房钱，只是想有个清净地方好写作，它是属于人民的，这小院儿应该献给国家，回去和你姐妹们说说。

    到家了，还是这座熟悉的朝东小门楼，两扇黑漆小门。舒乙推开了门，母亲站在那里看着，脑海里打开了回忆的闸门：那是1949年12月，老舍追随着解放全中国的炮声，从大洋彼岸的美国回到北京，时隔不久，他带着4个儿女也从重庆归来。一家6口经过了4年的离别之苦，终于相聚在北京了，老舍托朋友买下了一座三合小院，地点不错，在市中心的一条胡同里，既方便又清净，终于有个安定的家了。可这家像个什么样子呢？房子是旧的，墙上嗦嗦地掉墙皮，地上像淋了雨似的潮湿，这可难不倒老舍一家。转年，当人们再走进小院时，惊异地发现它变了个模样。窗台上摆满了花盆儿，有幽香四溢的兰花，碧玉般的水仙，株形玲珑的茉莉……院当中栽着两棵柿子树，树下一口大鱼缸，鱼儿在游戏，荷花和水浮莲相映成趣，生活啊，像花儿一样吐出芬芳。

    胡潔青从回忆中缓过神来，她缓缓地走进小院儿，多么可爱的小院儿，母亲的目光，慈爱中伴有留恋，怎么，要离开我了吗？是不是嫌我小，嫌我破？她仿佛听到小院儿在跟她抗议，不，不，怎么会，我生活了33年的小院儿呀，怎忍心割舍。

    “妈，您进屋吧。”天冷，儿子担心母亲着凉，胡潔青进了书房，好暖和。她没有坐下，却凝神看着老舍的相片，仿佛听到他也说话了：“潔青，你是深明大义的，知道这事儿应该怎么办。”母亲的目光转向东面，周总理的彩色照片高悬在墙上，她露出了笑意，想起自己曾在这里为周总理煎鸡蛋的往事，母亲的目光在家里搜寻着，这个屏风是以前的，还有那条案桌，可惜家里的东西绝大部分在文革中被砸坏了，抢走了。过不几天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为纪念老舍85周年诞辰，举办老舍生平著作展览，向我外交部提出请求，希望能提供一部分书籍、相片等资料。外交部请他们到老舍家联系。他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来到这个小院。胡潔青将50部老舍著作以及多幅珍贵的照片送给他们。

    民主德国驻华大使兴奋地握着胡潔青的手说：“谢谢，谢谢，多么丰富而宝贵的的收获啊。”展览会在民主德国如期举行。1984年2月，中宣部责成中国现代文学馆为纪念老舍85周年诞辰，举行老舍生平著作展览，胡潔青一家又奉献了许多珍贵的收藏。不久，北京市人民政府决定将老舍故居列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这一系列来自国内外的荣誉、友谊、关怀和要求，更坚定了这位老人的决心。

    3月15日，在纪念老舍85周年诞辰大会上，胡潔青终于郑重宣布，将老舍的书稿、文物和小院献给国家。在这个小院儿，我见到了胡潔青。

    “您今年有80了吧？”

    “差一岁就80了，哎，老了，不中用了。”

    “您身体可好？”

    “还行，就是最近右耳朵得了中耳炎，有些听不清了。”

    “你是怎么想到要奉献小院儿的？”

    “我觉得现在国内外研究老舍的人越来越多。自从1978年6月3日为老舍开了追悼会后，我们家在有关单位的配合下，抢救了不少有关老舍的珍贵资料，这是国内最全的资料。为了方便国内外的专家们查找有关老舍的资料，为了更好地纪念老舍，我们决定把小院献出来。现在每年有几十次外宾参观小院儿，还拍电视。前些天来的是日本第三批老舍爱好者代表团，他们对老舍很有感情。日本成立了老舍研究会，那天还有联邦德国客人来参观。各国人民对老舍的喜爱，也使我想到应该把小院献出来。”

    著名诗人冯其庸为纪念老舍写了一首诗：“沉江屈子为忧国，忍死马迁要著文，日月江河同不废，千秋又哭舍予坟。”缅怀先贤激励来者，让更多的人在这个小院儿重温这位人民艺术家生前的生活和风采，让这位人民艺术家的智慧、才华、思想成为更多人的精神财富，是人们悼念老舍最好的方式，也是老舍夫人的唯一心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