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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业明:上将的抛物线——王建平案纪实
来源:中国法治 作者:周业明  日期:2026-2-11 字体: [大][中][小]

    第一章 冬夜发布会

    2016年12月29日,北京,国防部蓝厅。

    下午四点,窗外的长安街已沉入灰蓝色的暮色。新闻发言人杨宇军站在麦克风前,身后的八一军徽在聚光灯下泛着冷光。例行记者会接近尾声,空气里漂浮着暖气和纸张混合的干燥气息。

    "最后一个问题。"

    当记者们已经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场时,杨宇军的声音突然切开了渐起的嘈杂:

    "中央军委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、武警部队原司令员王建平因涉嫌受贿犯罪,军事检察机关已对其立案侦查。"

    三十一个字。不到十秒。

    没有顿号,没有补充,没有情绪。只有法定表述的冰冷颗粒感。前排一位老记者的手停在半空,圆珠笔在纸面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。这是十八大后第一个落马的现役上将,也是军委联合参谋部成立后首位"折翅"的副战区级主官。

    在辽宁抚顺,八宝山革命公墓西侧的一处老宅里,电视屏幕的蓝光映在空荡的藤椅上。两位老人——王振海与商秀兰——已经分别于2015年和2016年初离世。如果他们能看到这三十一秒的通报,或许会想起那个邻居们不再来扫雪的春节。

    那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。

    第二章 雪落无声

    抚顺城东,浑河北岸,有一片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红砖楼。王振海家的院子在街角,门前曾有一棵老槐树。

    邻居们记得,往年的冬天总有人抢着来扫雪。不是只扫王家门前那三尺地,而是从院门到胡同口,整条街的雪都被铲得干干净净。那些人穿着笔挺的军大衣或剪裁考究的羊绒大衣,手里的铁锹却挥得比清洁工还勤快。他们带着海参礼盒、有机杂粮,甚至整只的滩羊,但大多数时候,礼品会被沉默地退回。

    "王老是老革命,不吃这套。"住在对门的退休工人老张回忆,"老两口过得简省,吃的还是自己动手腌的咸菜。"

   王振海1920年生于河北赞皇,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投身抗日游击队。从太行山到辽沈战役,从地方土改到工业建设,他的人生是一整部活的革命史。建国后,他在抚顺担任领导职务,却以清廉著称。商秀兰更是与邻里和睦,常在夏夜搬出小马扎,跟老姐妹们摇着蒲扇聊些陈年往事。

    但他们有一个心事——孙子。

    "我觉得做生意不好。"商秀兰曾对邻居叹气。那时她已经感觉到,那个在各地"做项目"的孙子,正把某种危险的气息带进这个家门。王振海晚年常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,看着那些来扫雪的人,眼神复杂。他知道这些殷勤不是冲着他这个退下来的老人,而是冲着那个身居高位、偶尔回来看看的儿子——王建平。

    2015年春节,雪下得特别大,但王家门前异常干净。不是被人扫净的,而是根本没人来过。

    老张说:"那时候我们就知道,要出事了。"

    第三章 权力的形状

    1953年12月,王建平出生在军号与战马嘶鸣的背景音里。十六岁那年,他穿上军装,进入炮兵部队。从锦州炮42团的排长、连长、营长,到团长、旅长,他的晋升轨迹在九十年代前显得扎实而正常。

    转折发生在1996年。

    那一年的军改大潮中,他所在的陆军第120师转隶武警部队。王建平调任武警西藏总队总队长,由此开启了长达十八年的武警生涯。高原的紫外线在他脸上刻下沟壑,也让他完成了从陆军军官到武警高级将领的蜕变。

    2009年,他站上武警部队权力的顶峰——司令员。

    武警部队的特殊性在于其双重领导体制:既受中央军委领导,也受国务院领导。这种体制在执行任务时具有灵活性,但在重大项目审批上却容易形成"两头报备、两头不细审"的缝隙。王建平很快掌握了在这种缝隙中穿行的艺术。

    他身边的人都知道,王司令员有一个"软肋"——独子。

    那是一个被宠溺包围长大的年轻人。王建平常年在部队,对家人怀有某种补偿心理。当儿子表示想在"基建领域"发展时,他没有制止,反而默许了某种权力的代际传递。

    "父亲是老革命,儿子当起了包工头。"——这是后来媒体对王氏父子最精准的画像。

    第四章 暗流涌动

    2011年春,北京某机关大院的会议室里,一份关于高原公路升级项目的立项评审报告摆在长条桌上。总投资额9.4亿元,涉及武警交通部队的多点施工。

    王建平拿起钢笔,在报告末尾批下一行字:"加快进度,确保质量。"

    字迹遒劲,力透纸背。这是他多年练习书法的功底。但在这份公事公办的批示背后,另一条通道已经悄然打开。

    半年后,一家注册在北京的基建科技公司通过"联合体"形式,拿到了其中3.6亿元的标段合同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,是王建平的儿子。合同签订后的六个月内,一笔笔以"技术顾问费"名义的款项,合计2100万元,流入了王公子控制的账户。

    调查人员后来认定,这2100万元就是"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谋利"的直接物证。

    而在台前,王建平正在某次军事训练动员会上强调:"要确保每一分军费都用在战斗力刀刃上。"台下的军官们鼓掌,没有人注意到司令员眼中那一瞬间的闪烁。

    这种分裂感贯穿了他的后期生涯。他在主席台上谈"廉洁家风",台下却默许秘书张某打理自己的银行卡和基金账户;他在文件上批示"严格按程序办事",私下却通过秘书给招标代理机构带"招呼"。

    2013年,武警某省总队训练基地搬迁工程招标。秘书张某受王建平委托,给招标代理带了三句话:"这是首长老家的产业,信誉有保障;别压价太低;你们自己权衡。"

    一家成立不足一年、注册资本仅500万元的小公司,就这样力压多家央企,以2.7亿元中标。事后,400万元"中介费"流入张某账户,其中200万元转入王家的"理财账户"。

    "一句口头招呼,等于2.7亿工程加200万现金。"——办案人员在笔录中写下这个等式时,手劲大得几乎划破纸面。

    第五章 圈子与塌方

    王建平在武警系统深耕十八年,不仅构建了一个家族利益网络,更经营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权力圈子。

    武警交通指挥部,这个负责国家重大基建工程的单位,成了腐败滋生的温床。2010年,刘占琪由交通指挥部参谋长"直升"司令员,王信由政治部主任跃升政委。干部部门的考察意见原本写着:"群众基础差,经济问题反映多。"

    但在常委会上,王建平力排众议:"交通部队任务重,需要敢想敢干的人。"

    一句话,堵住了所有不同声音。

    接下来的五年里,刘占琪、王信、缪贵荣等人陆续落马。交通指挥部出现了"塌方式腐败"——串标围标、虚假计量、虚增造价成为常态。当调查人员 later 撬开这个圈子时,发现涉案金额已累计高达30亿元。

    在这个圈子里,"会贪"成了提拔的隐性标准。谁敢于在工程里动手脚,谁能把利益链条梳理得滴水不漏,谁就能获得更快的晋升。那些踏实干事、不愿同流合污的干部,反而被边缘化。

    劣币驱逐良币。王建平用自己的权力,为这种扭曲的价值观背书。

    第六章 最后的授课

    2016年7月,北京京西宾馆。

    空调开得很足,会议室里弥漫着茶叶和皮革座椅的气味。王建平身穿夏季常服,肩上的上将军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他面前坐着几十名高级干部,笔记本摊开在膝头。

    他正在讲授"廉洁家风建设"。

    "领导干部要管好自己的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,"他的声音洪亮,带着长期从事政治工作的抑扬顿挫,"防止他们利用自己的权力和影响谋取私利。"

    窗外,夏日的蝉鸣声嘶力竭。王建平没有注意到,在会场外的走廊里,有几位身着便装的人已经静候多时。他们的公文包里有厚厚的材料,封面上印着"绝密"字样。

    一个月后的8月25日,成都。

    王建平参加完一个军事会议后,回到下榻的酒店。傍晚时分,门铃响了。当他打开门,看到来人出示的证件时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没有戏剧性的反抗,没有坊间传言的"吞枪"或"跳楼",只有法定的程序:"王建平同志,请配合组织调查。"

    几乎同时,在北京的某处住宅,他的妻子和秘书张某也被控制。那些曾经精密运转的利益链条,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脆断。

    第七章 父亲的遗产

    2017年10月,十八届七中全会。

    会议审议并通过了关于王建平严重违纪问题的审查报告。开除党籍,剥夺上将军衔,移送军事检察机关依法处理。

    在军事法院的判决书里,他的罪名最终落定:受贿罪。虽然具体金额因涉及军事秘密未完全公开,但那份"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和其他特定关系人谋取利益"的认定,已经勾勒出一个上将堕落的完整轨迹。

    抚顺的红砖楼院里,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落叶。邻居们说,王振海生前最骄傲的是自己的革命经历,最痛心的却是儿子的选择。两位老人在忧愤中离世,没有看到那副冰凉的手铐,也未听到法庭上的最后陈述。

    但他们似乎早有预感。商秀兰那句"我觉得做生意不好",成了一个母亲最后的警觉;王振海晚年拒绝收礼的固执,则是用沉默维护着最后的家风。

    王建平案留下三个沉重的警示:

    关于监督——军事监督绝不能搞"自己人查自己人"。王建平曾兼任全军军事训练监察领导小组组长,这种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角色,让监督形同虚设。

    关于亲情——把亲情当生意,最终只会把家人推向深渊。那个本可以靠专业吃饭的年轻人,因"拼爹"暴富,最终与父亲一同身陷囹圄,家族声誉扫地。

    关于权力——"一把手"的权力必须被关进制度的笼子。从十六岁参军的热血青年,到身居高位的军中老虎,王建平的轨迹证明:失去制约的权力,必然走向腐败。

    尾声 抛物线的终点

    2016年12月29日,国防部发布会结束后的夜晚。

    长安街上的车流依旧,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那位记录下三十一字通报的老记者,在稿纸上写下标题:《现役上将落马的标本意义》。

    他想起一位军方人士此前的评价:"王建平是早晚要出事的,军队里流传已久,期待已久。"

    这种"期待",不是对个人的幸灾乐祸,而是对军队反腐决心的坚信。从徐才厚、郭伯雄,到王建平、田修思,一把把高悬的利剑斩断了利益链条,也重塑着这支军队的肌体。

    在军事监狱的某个监室,曾经的上将王建平或许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抚顺那个下雪的院落——想起父亲藤椅旁的暖气片,母亲腌菜坛子的气息,还有那些不再来扫雪的邻居。

    权力曾经给他带来的一切——掌声、敬礼、前呼后拥——最终都化作了抛物线末端的尘埃。而那条曲线的起点,十六岁的炮兵战士王建平,一定不曾想到,半个世纪后,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,为父亲的革命生涯写下如此惨痛的注脚。

    (本文核心事实均来自国防部新闻发布会、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通报及权威媒体报道。)

    作者简介:周业明,北京市人,祖籍山东。自幼酷爱文学,自八十年代起,创作了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等,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。主管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系北京精短文学、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,中国作家联盟会员,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《段位技术资格》名誉高级八段,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,曾编辑出版《人民崇尚这颗星》、《快乐的蝙蝠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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