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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业明:老实人说(纪实散文)
来源:中国法治 作者:周业明  日期:2026-1-29 字体: [大][中][小]

    一、限令

    癸卯年腊月,北京最后一场雪落在嫣然天使医院的玻璃门上。

    法院的通知单很薄,白纸红章,二千六百万元欠租,七日内腾退。李亚鹏伸出手,指尖触到门上的冰花,冷意顺着指节往上爬。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久到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了水雾。

    "账户冻结了。这个月的工资……"财务总监的电话已经发烫。

    "发。"他打断她,声音不大,像块钝铁,"我就是要饭,也要把孩子们的手术做完。"

    这不是气话。那天之后,他真的去"要饭"了——录了那段三十一分钟的视频。镜头里,他穿着件袖口磨出毛边的黑羽绒服,背景是医院空荡荡的走廊。他没有哭诉,只是陈述:"可能我情怀大过能力。但这事,总得有人做。"

    视频发出去那晚,他的手机震动了整宿。

    二、昭觉县

    2006年12月26日,李亚鹏注销了自己的影视公司。

    那天他刚把满月不久的女儿交给王菲。李嫣的上唇有道裂隙,像被风划开的口子。他们可以去美国,找最好的医生,花多少钱都行。但那些山里的孩子呢?那些在B超单上就被建议"处理掉"的胎儿呢?

   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记得很清楚,那个明星填表格时手很稳,职业一栏写的是:"慈善"。

    第一年,嫣然天使医疗队开着三辆二手救护车进了大凉山。路是凿在悬崖上的,车轮外就是深渊。护士吓得哭,李亚鹏把着方向盘,说:"想想那些母亲,怎么抱着孩子走出来。"

    昭觉县医院的外墙是黄泥糊的,手术台是两张课桌拼的。没有无影灯,就用三盏民用台灯绑在铁架上。最后一台手术结束时,彝族老阿妈跪下来,用额头碰他的鞋面。

    李亚鹏往后退,鞋跟磕在门槛上,差点摔倒。他只是一个老实人,做了件自认为该做的事。

    三、铜盒子

    二十年间,他带队走过二十一个省,行程二十一万公里。在海拔四千米的色达,医疗队帐篷外的气压表指针几乎不动。在最偏远的怒江峡谷,他们坐了三天拖拉机,又翻马走了七小时,才找到一个十三户人家的村落。那里的唇腭裂婴儿,因为吸不进母乳,平均活不过六个月。

    李亚鹏怀里揣着个铜制小盒,里头装着李嫣第一次手术后剪下的胎发。每做完一台手术,他就往盒子里放一颗当地的小石子。十四年,石子积了一千三百颗,手术做了一万一千零四十七台,七千三百二十一个孩子全额免费。

    他学会了读麻醉监护仪上的波形,能分辨单侧唇裂和双侧腭裂的缝合区别,知道哪个县的民政局能开出特困证明。他从一个明星,变成了半个医生、半个会计、半个司机。

    但不懂的,还是不懂。

    2023年春天,房东催租的电话第一次打来时,他正站在手术室外看一例腭裂修复。血是暗红色的,器械碰撞出冰冷的金属声。他在电话里问:"你说,孩子的声带具体在什么位置?"

    房东愣了半晌,骂了句:"疯子。"挂了。

    疯子。老赖。商业黑洞。标签像狗皮膏药。限制消费令下来那天,他刚搬离市价一亿五的大别墅,住进月租八千的老小区,门框矮,得低头。搬家工人问:"这些奖杯还要吗?"

    他瞥了一眼——金鹰奖、最受欢迎男演员、金庸剧纪念杯。他摇摇头:"扔了吧,占地方。"

    工人走后,他独自在空屋子里坐到天黑。手机亮了,窦靖童发来的信息:"爸,需要我做什么?"

    他回:"好好唱歌。"

    四、地铁上说话笨拙的小伙

    视频刷屏的第三天,捐款像雪片一样飞来。

    河南濮阳的农民工,用邮政汇款寄来三百块,附言栏写着"还你们的"。河北承德的环卫工夫妻,凌晨四点下班,在ATM机前研究半小时,汇来一个月工资:四千六百元整。呼伦贝尔一个七十岁的大爷,骑马到镇上的邮储所,颤巍巍填单子,金额五千,备注:给娃娃们买奶粉。

    最让李亚鹏沉默的,是那个坐轮椅来的马钢。

    马钢是嫣然第一批救助的孩子,绵阳安县人。2008年地震,他十岁,上唇裂到鼻底,父亲想把他扔到山里"自生自灭"。医疗队进村那天,他藏在牛棚后头,像一只不敢见光的小兽。手术做了三小时四十分,李亚鹏在门外守了三小时四十分。十年后,马钢大学毕业,成了结构工程师。地震让他失去双腿,但没失去那道被修复的笑容。

    他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李亚鹏手心:"李叔叔,密码是你救我那天,080519。"

    卡里躺着十八万六千五百块,是他工作三年全部的积蓄。

    李亚鹏没推辞。他太需要钱了。员工工资、房租、水电、麻醉药、可吸收缝合线……每一项都是嗷嗷待哺的嘴。他只是拍了拍马钢肩上不存在的灰尘,说了一句:"傻孩子。"

    傻。笨。疯。这些词,似乎成了他们的接头暗号。

    五、窦靖童的T恤

    直播设在临时腾空的会议室。

    窦靖童素颜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,领口松松垮垮。她话极少,只是埋头拆一盒普洱茶:"我泡过,还行。"李嫣坐在她旁边,十六岁,唇上看不出任何痕迹。她继承了母亲的声线和父亲的拧巴,说话慢条斯理:"这款香薰,他选的,说能安神。"

    在线人数峰值二十一万。没有花字,没有催单,没有嘉年华。只有普通人五块、十块、一百的点滴汇集。一位叫"地铁上说话笨拙的小伙"的网友,连刷三百个"爱心",价值三千。他在公屏打字:"我做过手术,现在说话还是有点漏风。但没关系,我能说话了。"

    那晚直播打赏二十九万八千元。李亚鹏一分没留,全额捐出。财务问要不要扣税,他说:"扣吧,别让孩子们等着。"
台湾一位女企业家打来电话,说愿意全资兜底医院运营。北京某企业老板派秘书送来文件,愿把朝阳区一块带公园的场地无偿捐出。秘书转述:"李先生这样的人,不该跪着交房租。"

    李亚鹏把文件压在桌垫下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想起王菲在离婚协议签字时说的:"你用二十年,把自己从一个明星,活成了一个符号。"

    符号。他咀嚼这个词,忽然笑了。符号就符号吧,只要符号能换孩子们脸上的笑。

    六、脚印

    法院限令的最后一天,房东撤诉了。

    不是李亚鹏打赢了官司,是这个社会替他打赢了。善款总额超过三千二百万,从五毛硬币到七位数转账,每笔都标注:给嫣然。房东派儿子送来手写信:"我爸说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,没见过您这样的老实人。老实人不该被欺负。"

    李亚鹏把信贴在办公室墙上,旁边是新招牌的设计图。旧招牌已被强拆运走,敲弯的钢架还堆在后院。设计图上的"嫣然天使儿童医院"七个字,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。

    他照旧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,换上白大褂——虽然不是医生,但白大褂能让他心安。他照旧在手术前给孩子们讲他演过的令狐冲,讲郭靖死守襄阳。孩子们不知道令狐冲是谁,但他们知道,这个叔叔来了,他们就能笑了。

    2024年春天,李亚鹏拒绝了所有采访。他只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,回答了三个问题。

    "您后悔吗?"

    他愣了一下,似乎没听懂。半晌才说:"后悔什么?后悔没多拍几部戏赚钱?"他摇头,"我就是一个老实人,做老实事,天经地义。"

    "那您怎么看待'老赖'这个标签?"

    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。这个动作很慢,慢到能看清他眼角的每一道褶子。

    "法律上的老赖,和道德上的老实人,不矛盾。"他说,"我欠钱,我认。但做好事,我也认。这两件事,总得有人认。"

    采访结束,他起身走向病房楼。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像一尊移动的雕塑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实,像在雪地里踩出一行深深的脚印。

    脚印旁,迎春花开得正好。那些"被上帝亲吻过的孩子"在花丛里跑,笑声清脆,像风铃摇响。他们脸上没有疤痕,只有笑,最普通、最明媚的笑。

    李亚鹏站在楼上,隔着玻璃看。他没笑,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盒,又放了一颗小石子进去。

    石子碰着石子,发出轻微的叮当声。

    那是老实人的勋章。

    手记

    本稿撰于2024年春。因为种种因素,不能发稿。当时李亚鹏仍住在月租八千的老小区,仍被限制高消费,仍在为医院下月水电费发愁。

    嫣然医疗队已定于五月再赴西藏,行程二十天,预计手术一百五十台。名单上的第一个孩子,来自安多县,九个月大,双侧完全性腭裂。

    发稿前,李亚鹏发来短信,六个字:"别煽情,别猎奇。"

    懂了。所以我们只是记录,记录一个老实人,在怎样一个寒潮未退的年份,用怎样的方式,守护着他相信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,可能只是一道道最普通的笑容。但正因为普通,才弥足珍贵。

    ………………

    作者简介:周业明:北京市人,祖籍山东。自幼酷爱文学,自八十年代起,创作了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等,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。主管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系北京精短文学、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,中国作家联盟会员,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《段位技术资格》名誉高级八段,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,曾编辑出版《人民崇尚这颗星》、《快乐的蝙蝠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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