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身的人有经验:先摸腰,再摸胸口,最后才摸口袋——口袋,是最不报希望的地方。他的口袋没有辜负这种经验。一块怀表,一支笔,没有一个铜板。搜身的人反复地摸,摸到最后,摸到的是自己的失望。表是旧的,表盖上的漆磨掉了,露出底下的铜。它走得不快,像一个过日子的人。他把它揣在贴身的地方。过怀玉山的雪,过七昼夜的枪声,表没有停——那时候,时间还站在他这一边。笔是旧的,笔尖磨短了,像一座山,被一个字一个字啃掉了一半。牢房很暗。他用这支笔写字,写到"中国"两个字,笔尖忽然亮了——他写的是将来时:"到那时……"搜身的那个人,后来会想这件事吗?一个连铜板都没有的人,留下的东西要用别的办法称——用七昼夜称,用一篇《清贫》称,用一身伤称。敌人只能砍下我们的头颅,决不能动摇我们的信仰。这两句话他写进纸里,纸比他多活了九十年。一九三五年八月六日,表停了。停在他自己选定的时间上。笔没有停。笔从牢房的墙里走出来,走过九十年,走到今天的街口——我们每天在街上,验证这些字:"欢歌代替悲叹,智慧代替愚昧",像每天给一块表上弦。现在,请你摸一摸自己的口袋。不用掏出什么。只要记住那两样东西的分量:一块表,教你把时间走成将来时;一支笔,教你在最暗的牢房里,也给未来留一笔光亮。表停过一次。我们的每一天,都是替它走的那一部分。你听——我们每个人的心跳,就是它重新走动的秒针。
作者简介:
周业明:男,汉族,党员,北京市人,祖籍山东。自幼酷爱文学,自八十年代起,创作了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等,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。主管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早年散文《忘不了那片海蓝蓝》《士兵林》《鲜艳的姐姐》《橄榄月》《生命后的生命》等,散见于《解放军报》《文艺报》《解放军文艺》《青岛文学》《散文》月刊等,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。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。曾编辑出版《人民崇尚这颗星》、《快乐的蝙蝠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