党的二十届五中全会提出"七个坚持"。我把它抄在笔记本第一页,抄完合本,心里咯噔一下:这七条,条条像点我的名。今天不汇报成绩,只摆事实。我做的事都很小,小得够不上任何一条处分;可也正是这些小事,称出了我党性的斤两。
先说四桩小事。
第一桩: 电话响了,是不熟悉的号码,多半又是基层来问事的。我盯着它响完,没接——不是我的事,接了就是揽事。晚上回到家,领导的电话进来,我秒接,腰不自觉挺直了。同一只手,白天按掉的是群众,晚上接住的是前程。"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",我没写在脸上,写在了大拇指上。
第二桩: 桌上压着一份基层送来的文件,流程上有我这一环。我让它压了三天——压的不是文件,是算盘:领导交办的事是成绩,基层托办的事是麻烦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来催,我说"还在研究"。我研究的不是文件,是怎么把它推出去。
第三桩: 晚上六点我合上电脑。手上有件活没干完,明天一早上级要。我为什么敢合盖?因为算过账:干得好是本分,干砸了要担责,不干最安稳。这账算到最后,是宁愿躺平,也不想管事。
第四桩最小,也最藏污纳垢—— 上个月,一名老兵来办私产住房补贴,材料齐全,政策清楚,这证明该开。可我提笔先在证明信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"仅证明此房为公配住房。"一句话,把房产性质变了。第二趟他来,我说还要前单位的章;第三趟,我总算盖了——带着那行小字盖的。他千恩万谢地走了,我心里咯噔一下:我为什么让他跑三趟?答案我不敢说出口——我不怕他不满意,我怕日后倒查。那枚章盖的不再是证明,是我的免责声明。
后来,他到底发火了。电话里他说,这房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私产,凭什么写成公配,说要往上反映。放下听筒,处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声——我今天必须说出当时心里的第一反应,不是惭愧,是四个字:幸亏加了。他闹得越凶,越证明那行小字非加不可。我甚至备好了对领导的说辞:房产性质是他自己申报不清的,程序是他自己没走全的,我严格把关,反受委屈。这套说辞我在心里排练了两遍。
再后来,风波被"安抚"下去了。过些天他来办别的事,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半步,搓着手说:"同志,那天我脾气冲了,对不住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"说完还微微弯了下腰。
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,是松。长长地、彻底地松了——既然他都道歉了,说明这事两清了。回到座位上,后背突然一凉:这条链的最后一环,是他亲手替我扣上的。我的章,他的火,加上他的道歉——证据链闭环了,连受害者本人都"表示歉意"。他替我签了字。他用一句"添麻烦了",给我的免责小字盖了骑缝章。
四桩小事说完,我出了一身汗。从按掉电话到收下道歉,这条线一路铺下来,我心里那个东西现了形。下面七问,就叩它。
一问使命任务:我的"利"字,排在"义"字前面几格?
一事当前,我先算的不是该不该办,是办了有利无利。有利的跑断腿,无利的磨破嘴;加一行小字,是给自己上保险——那行小字七个字,把他的私产写成公房,他的补贴资格,可能就折在这七个字上。我笔尖一划,划掉的不是我的风险,是他的权益。他保障过国防,如今隔着电话线都能听见他的火气;我笔尖一划,他的怒火就成了我免责条款的附件。全会说坚持服务使命任务——使命任务不是选择题,不能先过"利"字筛子。扪心自问:筛出来的不是工作,是我的私心;而私心办的事,越多越是亏欠。
二问政治建设:秒回领导,按掉群众——我的忠诚朝哪边站?
群里秒回领导,是政治;按掉基层电话,是日常。老兵在电话里争,我第一时间准备的不是检讨,是向领导"讲清楚"的台词。在他和领导之间,我的心自动站了队,站到了领导对我的评价那边。全会说坚持以党的政治建设为统领——这是站队问题:党和人民之间,我站在哪一边?他道歉,不是理亏,是他心里还存着"人民机关"的样子,宁可怀疑自己脾气不好,也不愿相信机关欺负人——他用一句道歉,替我把那身制服的形象又擦了一遍。扪心自问:他保家卫国几十年,保卫到最后,讨个公道都不会,只会道歉——是谁把他教成这样?是我这样的人,一次一次把他心里的机关擦得越来越亮、越来越冷。
三问全面从严:懒和推是明病,免责是暗疾,算计是绝症。
赖在沙发上是懒,占着岗位不干同样是腐败——前者蛀钱,后者蛀战斗力、蛀群众心里那杆秤。推文件的损失看得见,推事的损失看不见:我把文件推给隔壁,隔壁推给下级,最后落到最不会推、最不敢推的人头上——我"多一事不如少一事",是拿别人的"多十事"换来的。还有一种懒穿着最挺括的制服:件件都办,事事留痕,字字免责。最深的绝症是连被投诉都算计过:一个投诉,最差谈话提醒;一次倒查,可能砸饭碗——两害相权,我宁要投诉。全会说坚持全面从严——从严不是从群众严起,是先从我该不该办、能不能一趟办成、该不该先担责严起。扪心自问:一个连"怕被处分"都成了推卸砝码的党员,党费交得再准时,又能证明什么?
四问问题导向:我推出去的事,最后落在谁头上?
那块压了三天的文件,压的是人心;那行小字,划在群众心上。他多跑的三趟,每趟我都用"严格"包装——补材料是严格,要旁证是严格,可电话里的那句话我忘不掉:"这房是我自己掏钱买的。"他掏了钱,我改的性;他跑了腿,我免的责。投诉处理流程走完后,我居然盼着它"结案"——不是他消气,是档案里多一页"已处理"。全会说坚持问题导向——最怕的不是问题摆在那儿,是问题被消化得无声无息:火发过了,歉道过了,那七个字该不该写,没有人再问了。他的善良成了问题的最后一块遮羞布。扪心自问:考核表上他大概会打"满意"——因为他厚道。可那个勾底下压着的,是一个老兵对自己尊严的降价处理。
五问守正创新:我守的是宗旨,还是我的清闲?
我把"守正"守成了守摊子:用会议落实会议,用文件落实文件,说"留痕必要"。下基层隔着玻璃看,报告照样写得有血有肉。我把"创新"讲成了新词,把"不出错"当最高标准。后来我练得炉火纯青的手艺,是把火扑灭,不是把事办成——水也倒了,话也圆了,章还是那样盖的,小字还是那样留的。全会说坚持守正创新——守正守的是理想信念,不是守旱涝保收的安稳。扪心自问:十年机关生涯,我"摆平"的事越来越多,"办成"的事越来越少——这是能力增长,还是良心退化?如果一份工作的"平稳",靠群众善良到肯自我消化——回家还跟老伴说"机关也不容易"——那这份平稳是假的,是把火药埋进了信任的地基。
六问以上率下:我躲的每一个电话、加的每一行小字,都有人在学。
我不接的那个电话,处里的小王看见了;我压的那三天文件,小李学会了;我加的小字,他们学会了加——把私产写成公房,七个字,一教就会。连"群众会道歉"这一幕,他们也看在眼里——这比"闹没用"更可怕:闹完了,道歉,两清,流程闭环,谁也没损失。全会说坚持以上率下——作风是传染的,我带出来的不是办事员,是免责条款的学徒。扪心自问:十年之后小王独当一面,窗口前站着讨说法的人时,他心里闪过的是哪一幕?我这一"赢",赢的是一次投诉,输的是一名年轻干部对"为人民服务"五个字的相信。
七问依规治党:制度之外,我立的"心规矩"敢不敢贴出来?
制度挂在墙上,我办事用两套规矩:一套写在纸上应付检查,一套揣在心里应付工作——"能推就推"是潜规则,"看利办事"是心规矩。那句"添麻烦了"进了我的心,却没进任何记录——考核表上写着"投诉一件,已化解,回访满意",程序无可指摘;制度量得出行程趟数,量不出人心亏欠。全会说坚持依规治党——可如果我的办事原则原样写成条文贴在门口:"非领导交办不受理,非于己有利不加班,凡盖章先加免责行"——我还敢从门口走过去吗?敢写,病得轻;不敢写却天天做,病得不轻。扪心自问:这条证据链的每一环都"合规",唯独缺了为民担当这一环——今天蒙混过关,这笔账记在党在群众心里的那本上。
最后,还是怕就怕。
怕就怕:电话再响,我的手还是按了拒接;文件再压三天,心想"反正有人急";六点再合盖,想着"明早糊弄过去"。
怕就怕:下次电话里的火气再升起来,我心里响起的还是那四个字——幸亏加了;那套"严格把关反受委屈"的台词,练到脱口而出,说到自己都信。
怕就怕:他把"添麻烦了"说顺了嘴,说给下一茬干部听,下一茬也像我一样收下——那这声道歉就会一代一代传下去,传成一种默契:群众道歉,天经地义。
锤子敲到这里,该敲的敲完了:从懒到推,从推到免责,从免责到拿他的火当证据,再到收下他的道歉——底下那个东西现了形:我心里有个天平,一边盘子里是领导、考核、风险、我自己;另一头,从来没放过群众。
所以今天不立规矩了。剩一件事,一件事而已:找到他,登门。先当他的面撕掉证明信上那行小字,撕给他看——把他的私产,一个字一个字改回来;再向他鞠那个我欠了太久的躬,把"对不起"三个字还给他——顺序不能反,先撕字,后道歉;最后重新开好那纸证明,落款写全,日期填实,一句话不加,一个字不留,让他揣着一张干干净净的证明走。
这份发言,连同那份投诉记录,钉在一起。封面请写四个字,是我的整改台账,也是给我自己立的碑:
此事我办。
发言完毕。以后不必再问——去看那个老兵的证明,干不干净,一看便知。
作者简介:
周业明:男,汉族,党员,北京市人,祖籍山东。自幼酷爱文学,自八十年代起,创作了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等,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。主管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早年散文《忘不了那片海蓝蓝》《士兵林》《鲜艳的姐姐》《橄榄月》《生命后的生命》等,散见于《解放军报》《文艺报》《解放军文艺》《青岛文学》《散文》月刊等,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。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。曾编辑出版《人民崇尚这颗星》、《快乐的蝙蝠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