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半，晨会。主任不点名，念排名。企业微信的战报群里，名字按昨日完成数排成一列，排在前面的绿，排在后面的红。红名后面跟着数字：-1，-2。

    她连续红了六天。这个月她还差六张卡，六天，正好一天一张补得上。总行三季度把任务从每人每天两张加到了三张，文件里写的是"抢抓支付入口"。她的入口很窄：亲娘、表哥、楼下修鞋的。三个人都办了，三张卡各自躺在抽屉里，没拆封。睡眠卡计入完成数——发卡的环节在她这里截止，睡觉的环节归别人管。

    她工位底下还堆着上半年剩下的礼品：拉杆箱、空气炸锅、十斤装大米。那是另一场战役的库存，战役的名字叫"唤醒沉睡客户"。同一批睡眠卡，前年求着人办，去年求着人激活，今年轮到她求。

    支行玻璃门上贴着两张A4纸。左边是开卡礼：新户首刷送一百。右边是公告：根据账户管理要求，本行将对长期无交易账户限制非柜面业务，请持卡人于本月末前办理激活或销户。两张纸隔着玻璃门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
    母亲在电话里问，我的卡怎么了。

    她说，没事，睡觉的卡，银行要清理。

    母亲那头沉默了一下，说，那年不是你扛了十斤大米来，求我办的吗。

    她说是。

    母亲说，那我明天去取钱。

    她说卡里没钱。

   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哦。卡也分睡着的，和睡死的。

    月底约谈。主任说不是针对你，是系统里你的数字不好看。系统看数字，不看抽屉。她从网点出来，填了第六张申请表，申请人一栏写自己的名字。按规定员工办卡要走审批，她的申请在审批流里排了半个月，前面压着十七份，都是同事的。

    第二天，玻璃门上左边那张A4纸卷了角。她找来胶带，重新粘平。胶带是支行统一订的，办公用品，走公账。

    八点半，晨会。主任念排名。队伍在公告栏前排了个弯，一个老头问她：闺女，销了还能再办不。

    她说，能。

作者简介：

    周业明：男，汉族，党员，北京市人，祖籍山东。自幼酷爱文学，自八十年代起，创作了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等，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。主管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"五个一"工程奖。早年散文、小说《忘不了那片海蓝蓝》《士兵林》《鲜艳的姐姐》《橄榄月》等，散见于《解放军报》《解放军文艺》《青岛文学》《散文月刊》《文艺报》《解放军生活》等报刊，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。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。曾编辑出版《人民崇尚这颗星》、《快乐的蝙蝠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