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河的水声，晚上听得最清楚。

    1959年，学校还叫万县沙河中学。第一批老师搬进来的时候，教学楼没几栋，操场是一坝子碎石。一位教物理的老师，备课本是用废试卷钉的，反面写教案，正面还得留着给学生刻蜡纸。他的煤油灯罩子熏得发黑，每星期要取下来，用盐水擦一遍。

    他擦灯罩的时候，大概没想过"巴渝名校"这四个字。他只想第二天上课，黑板上的字别写错。

    后来灯换了。白炽灯、日光灯，再后来，教室里有了智慧黑板，能触屏，能联网。可晚自习熄灯前那几分钟，整个教学楼还是像一坝子星星落进了长江。值班老师打着手电巡楼，光柱扫过一排排低着的头。那个动作，和六十六年前巡夜的老师，没有区别。

    校训是四个字：勤、恒、博、专。字刻在门口石头上，学生每天从上面走过去，很少有人停下来读。倒是毕业后的人，在信里、在电话里、在几十年后同学聚会的酒桌上，把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捡回来。

    1998年夏天，山里的邮递员把一张录取通知书送到邓家。邓晓敏那年考了个重庆市理科第一。她父亲接过信封，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才敢伸手。那张纸后来夹在族谱里，和先人的名字放在同一页。

    2022年，姚淅还的成绩被屏蔽了。查分系统不给数字，只给一行字。她母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去厨房，把高压锅的汽阀按了按。2023年，程劲滔又 shield 了一回——学校连续两年出了屏蔽生，全市只有六所学校做到。老师们议论这事的时候，说的不是分数，说的是这两个孩子一个爱啃难题到深夜，一个跑操从不偷懒。说的还是那四个字：勤、恒、博、专。

    有人算过，直辖以来，一百多个孩子从这所学校的门口走出去，进了清华北大。五十个是2015年以后的事。数字很大，可数字是孩子，是一个一个的人。

    原国家海洋局的孙志辉，是从这坝子碎石操场上走出去的。中科院的孙世刚、川大的汪劲松，还有几个走进军营的士兵、将军，他们也是。他们当年大概都在沙河边上背过书，都被门卫喊过"快进教室"。学校门口的光荣榜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榜上的名字，一个个都是光荣榜上的佼佼者，最终都变成了国家某个角落里一个正在干活的人。

    如今这所学校占地235亩，清华大学设计的校园。507个在编教职工，正高级8人，高级134人。名师工作室从区级办到校级，15个。荣誉墙上挂着11项全国性的牌子：小平科技创新实验室、全国科学教育实验校、全国空军飞行学员优质生源基地——全重庆没几所有资格挂牌子，每年从这里送出去的飞行学员，是真的去开飞机的。

    可你若在傍晚走进校园，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些。

    你会先注意到食堂门口排队的学生，手里攥着单词本；注意到足球场上练到天黑还不走的那几个孩子；注意到一个老师蹲在花坛边上，跟一个考砸了的男生说话，说了很久，男生走的时候，老师在后面喊："回来，把你卷子拿去，错题重做一遍。"

    教育的全部秘密，大概就藏在这些没被写进材料的瞬间里。

    "为造就千姿百态的人才奠基。"这句话写在办学理念里。千姿百态——不是千人一面，不是流水线。有人考屏蔽分，有人考飞行学员，有人将来种地、经商、做老师、修机器。学校要做的事，是把每一块地基都打牢，然后退后一步，看这些苗子各自长各自的模样。

    六十六年前擦灯罩的那位老师，早已不在。他的备课本如果有传人，大概已经传成了电子文档。但每天晚上，当整个校园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，沙河的水声还是和当年一样，从窗缝里漫进来。

    那声音不夸耀什么。

    它只是一年又一年地，陪着这些千姿百态的孩子，把书读下去。

    作者简介：

    周业明：男，汉族，党员，北京市人，祖籍山东。自幼酷爱文学，自八十年代起，创作了散文、小说、歌词、报告文学等，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。主管编写的《华夏风云录》丛书之一获中宣部＂五个一＂工程奖。系北京精短文学、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，中国作家联盟会员，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《段位技术资格》名誉高级八段，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，曾编辑出版《人民崇尚这颗星》、《快乐的蝙蝠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