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江雾漫过来的时候,一天的工作也就开始了。江风裹着水汽吹进院里,带着江边独有的凉,我坐在办公桌前,最先入眼的,永远是一帧帧来自山野乡间的画面、一段段藏在案卷背后的故事。
外人提起法院,多半想到的是审判庭、法槌落下那一声干脆的回响。可在集安这个边境小城,天平并不只安在法庭高台之上。更多时候,它铺在山间土路、农家小院的篱笆边上,藏在老百姓家长里短的烟火日子里,也连着本地赖以增收的人参产业。
院里干了多年的老法官跟我说过,基层办案,开庭审案只是一小半功夫,剩下的,得迈开腿往群众堆里走。春末我跟着法官下乡巡回审判,柏油路到头就没了,余下的山路只能步行。柞树刚冒新叶,风一吹哗哗响。我们扛着便携国徽往山沟农户家里赶,不是要办什么轰轰烈烈的大案件,就是一桩邻里地界纠纷,适合坐在田埂上说透。
两家是相处几十年的老街坊,就为地头三尺地界怄气,半年谁也不搭谁的话。没有影视剧里那种激烈争吵,搬两条农家木凳,靠着篱笆坐下,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慢慢倒心里的委屈。不远处鸭绿江安安静静向西流,水鸟偶尔掠过江面,法官和当事人围坐在旧桌前,国徽稳稳当当挂在院落墙上。
法条掰开讲,情理慢慢捋。聊到最后两个人眼圈都红了,念叨着做了大半辈子邻居,本来谁也不想闹僵。心结解开那一刻,太阳刚好从云里钻出来,铺在江面上,晃得人眼睛微微发花。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,我们守的从来不是干巴巴的条文,而是山乡里普通人看重的情分,是老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安稳。
干宣传这几年,我总在琢磨,基层法院真正的温度到底在哪。写稿子、拍短视频做多了就明白,从来不是那些华丽漂亮的句子,而是一个个不起眼的碎片瞬间:下班后调解室依旧亮着灯,干警耐着性子接待口音浓重、远道赶来的老乡;深秋下乡回来裤脚沾着一层黄泥,来不及掸干净,转头又坐回去整理笔录;寒冬里当事人拿到执行案款,攥着干警的手不停道谢。
看多了一个个案件背后的故事,见过各式各样的难处:老人着急讨要赡养费,种植户被合同纠纷愁得睡不着觉,年轻人一时冲动酿成矛盾…… 每份案卷案由背后,不是冰冷的标签,都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,各有各的难处、各有各的期盼。“如我在诉”不是一句贴在墙上的口号,是坐在群众对面的时候,试着站在他的角度听听心里话,不能端着架子,得把对方的难处当成自己的事掂量。
江边四季分得清清楚楚。春天江岸映山红成片开,夏夜里晚风飘着江水的气息,秋天整座山红遍,到了冬天大雪封山,边境一带白茫茫一片。一年又一年,我们就在小城守着这一方边境热土。不少人觉得这份工作单调,天天围着纠纷琐事打转,但我总能从这些重复日常里,看见细碎却扎实的微光。
法徽看着不大,但厚重而温暖,重的是守护公平正义的司法责任。我们不需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要踏实办好每一件小案子,真诚接待每一位群众,把人民群众对法治的期盼与信赖送到山沟农户,送到鸭绿江畔寻常人家就够了。
下班早的时候,我习惯到江边走一会儿。江水不急不缓,依旧向西静静淌着,对岸山峦轮廓清清楚楚,小城慢慢一盏盏亮起灯火。回头望向法院大楼,总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。堆得高高的卷宗、一次次耐心的调解、一座座翻过的山峰,这些不起眼的片段凑在一起,就是咱们基层干警最真实的日常。
法槌有响,江水无言。扎根在鸭绿江畔,我们拿着法律这把尺子,揣着一颗实心,守着这片土地上寻常百姓的烟火安宁。(作者单位:集安市人民法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