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的是一辆白色自动挡速腾,1.6L排量,仪表盘上的数字是15万公里,我是它的第二任司机。
凌晨5点的街道
那年冬天有个执行案件,凌晨五点多就得出发。天还没亮透,街上只有环卫工人。
张法官揉着眼睛拉开副驾车门,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,对我说“小赵,这么早。”其实我知道,他昨晚写文书,一直熬到很晚。车子刚驶出单位大门,他头一歪,靠在车窗上就睡着了。我没说话,悄悄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格。
山路上
去山沟沟里送达,路烂得不成样子,全是坑坑洼洼的“炮弹坑”。速腾底盘低,我开得格外小心,生怕蹭到底盘。
朱法官坐在后排,被颠得连卷宗都看不了,只好闭眼歇着。突然,她轻声说:“小赵,慢点。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是刮到车了。她却指着窗外:“你看,那片地里的玉米都熟了。那家人要是好好种地,也不至于欠钱跑路。”我松了油门,让车慢一点,再慢一点,好让她多看两眼。
从四平回来
有次从四平出差回来,开了六个多小时。这台1.6L的速腾,动力有点弱,高速上超个大货车都得攒半天劲儿。书记员小刘刚参加工作,累得在后座歪着头睡着了。她旁边放着一袋没吃完的饼干,还是昨天在服务区买的。我把广播关了,导航也调成静音,就怕吵醒她。
暴雨天
还有一回下大暴雨,雨刮器开到最快,眼前还是一片模糊。送朴法官去看守所换押,回来的路上,他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还是个大学生,可惜了。”我没接话,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,盯着勉强能看清的车道线。路过一所大学门口时,我轻轻按了一下喇叭。他没说话,只是侧过头,安安静静看了一眼校门。
看现场
去年冬天雪特别大,进山的路特别难走。送李法官、书记员小贺(女生)和摄影小葛(女生)去现场测量,车开到半山腰就再也上不去了。剩下两里多路,只能深一脚浅一脚步行。雪深没过小腿,冷风往裤管里钻。小葛穿的是薄款矮帮棉鞋,冻得脚发麻,还是咬着牙一路跟着拍摄。
在山上测量四十多分钟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小贺的手冻得握不住笔,只能不停地往手里哈气,坚持把笔录记完。
下山时,小葛的鞋袜早就湿透了,小贺的脸冻得通红通红,她们只说了句没事。回到车上,我把暖风开到最大,小葛脱下来的袜子都能拧出水。
翻译
王大爷六十多岁,山东人,因为购买种子的事闹了纠纷。王大爷的山东话太重,没人听得懂。小朴法官跑了两趟,调解一直没进展。立案庭的朱法官小时候在山东生活过几年,是个热心肠,主动跟着一起去了。
到了当事人家,王大爷看到我们急得说不出话。朱法官坐到王大爷身旁,用家乡话跟他说:“大爷,慢慢说,不急。”王大爷当场红了眼。朱法官陪着聊了一个多小时,帮着翻译,纠纷就这样被化解了,王大爷拉着朱法官的手直说谢谢。
小朴法官说多亏了朱法官,朱法官只是笑着说:“听见家乡口音,我心里不落忍。”
总有人说,法院的司机不就是个开车的嘛。可我这十五万公里跑下来,心里最有数:一趟趟停不下来的奔波,是一个个等着办结的案子,还有好多当事人说不出口的委屈和难处。
这辆速腾不大,塞不下多少行李,可我从后视镜里见过的事儿,这辈子都忘不了。清晨的薄雾、深夜的路灯、难走的山路、漫天的风雪,还有当事人忍不住的眼泪、法官软下来的语气,都刻在我脑子里。
方向盘就巴掌大,我握了这么多年,路还长着。等将来我真不开这车了,我也能拍着胸脯说:法院那些事儿,我没缺席,我都在场。(作者单位:珲春林区基层法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