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的夏日常常裹着一层薄而沉的煤雾。风从淮河水面掠过来,混着老矿区特有的、浸在岁月里的铁锈与炭灰气息,漫过大通街道两旁悬着梧桐荫的柏油路,最终停在那片被苍松翠柏紧紧环护的院落前。门楣上“大通万人坑教育馆”的牌匾被风雨浸得发沉,朱红的字迹里藏着半个多世纪的血泪,这里不是普通的游览去处,是刻在皖北大地上的、侵华日军罪证遗址,翻开这里的每一寸泥土,都能听见沉埋了几十年的呜咽与呐喊。
顺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往里走,墙面上的老照片先一步将人拽进了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。1938年的秋日,日军的铁蹄踏破了淮南的宁静,他们觊觎这里储量丰饶的煤炭资源,将大通煤矿变成了一座用白骨堆砌的掠夺工场。为了快速开采煤炭,侵略者从山东、河南、安徽等地掳来数万穷苦矿工,用刺刀和皮鞭把他们驱进阴暗潮湿的矿井。没有任何安全防护的巷道里,矿工们弯着腰在齐膝的黑水里爬行,镐头凿在煤层上的声响,混着监工的呵斥与皮鞭破空的锐响,成了那些年月里矿区最刺耳的背景音。
馆内的史料里有幸存矿工的口述回忆:数九寒天,他们身上只有打满补丁的单衣,窝棚四处漏风,铺在地上的稻草早就被煤水泡得发烂。每天下井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,吃的是混着沙砾的霉窝头,稍有懈怠就会被监工打得皮开肉绽。冒顶、透水、瓦斯爆炸是矿井里常有的事,死了的人被随手拖到荒沟里,伤了的、病了的再也干不动活的人,也会被直接拖出去扔在沟边,任由他们在饥寒与伤痛里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来到核心遗址保护厅前,厚重的玻璃罩下,那片层层叠叠的骸骨就静静铺在眼前。游客们站在这里,指尖忍不住泛起凉意:有的骸骨还保持着伸手向前挣动的姿态,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最后一点生的光亮;有的头骨上留着清晰的钝器伤痕,能想像到最后一刻遭遇的暴力;还有不少年幼的骨骼,仅十几岁的年纪,本该是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,却早早被榨干了性命,抛进了这处冰冷的土坑。六十多米长、深三米的荒沟里,层层叠叠摞着三万多具遇难矿工的遗骸,黑褐色的煤屑嵌在每一道骨缝里,把他们最后的时光,永远和淮南的煤层绑在了一起。
展厅的玻璃柜里,那些从遗址里清理出来的旧物,每一件都重得让人手指发颤:鞋底磨出三四个大洞的胶鞋,鞋帮上还留着矿井里泥浆的印子;拧得变形的粗陶饭钵,边缘缺了好大一块,想来是当年被监工一脚踹飞留下的痕迹;锈得只剩骨架的矿灯,玻璃罩早就碎成了渣,却还能让人想起它曾在漆黑的巷道里,为矿工照过一小片勉强落脚的光亮。旁边的墙上挂着幸存者的手印,布满皱纹的掌心里全是深浅交错的纹路,每一道里都藏着当年在井下讨生活的印记,藏着亲眼看着工友一个个倒下的痛。
绕到馆后的松柏林里,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林间的遇难者纪念碑上,碑身被无数人的手掌抚得温润。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枝,发出低低的声响,像是沉埋在黄土下的魂灵在轻声诉说。他们中的很多人,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,从异乡被掳到这里,最终连尸骨都没能回到故土,只能在这处荒丘下,枕着淮南的煤层长眠。
很多游人来这里的时候,总忍不住问,为什么要把这样惨痛的记忆反复摊开在眼前?答案其实就藏在这坑穴的每一寸骸骨里:历史从来不是要攥着仇恨不肯松手,而是要永远记住,和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馈赠。那些被皮鞭驱赶着在黑暗里爬行的人,那些在寒夜里望着窝棚缝隙里的月亮想家的人,那些最终没能走出这片煤尘的人,他们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警钟——唯有自身足够强大,才能护得住脚下的土地,护得住身边的亲人,才能让这样浸满血泪的过往,永远不会在这片土地上重演。
夕阳落下来的时候,整座教育馆都覆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,门口的老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有背着书包的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轻轻走出来,小脸上的神情庄重又安静。他们知道,那些沉埋在煤尘里的故事,那些荒丘下的魂灵,看见如今这太平的人间,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这处立在淮南大地上的罪证遗址,从来不是一道供人回望的伤疤,它是一座用三万多性命铸起来的警钟,永远提醒着后人,脚下的路从何而来,未来的方向,该往何处去。(资料来源:互联网。作者,王满堆,山西晋城人。出版有长篇小说《峥嵘岁月几多稠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