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在83岁那年因病去世,至今已快三年了。每每想起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,我就想提笔写点文字,以此纪念我敬爱的父亲,但每每提笔,却不知从何下手。
前些日子,父亲再次闯入我的梦里,我实在按捺不住,终于鼓起勇气,在寒冬的深夜提笔写下些许文字,回忆起先父逸事二三。
闲不住的父亲
一直以来,父亲人很瘦小,但身子骨还不错。父亲家里待不住,整天在地里忙着。每当我们兄妹仨劝他不要再种地时,他就说“生为农民,不种地吃什么?”我们兄妹仨也拿父亲没办法,只好反复叮嘱父亲不要太辛苦,多注意身体。
其实,读了几年书的父亲,在村子里算是很有文化的人。在父亲二十出头的时候,他便在邻乡的一所粮站工作。后来,由于当时家里穷,加之村里的需要,父亲便辞了粮站的工作,回到村里当上了村会计,这一当就是三十多年。父亲打得一手好算盘,受父亲的影响,我们兄妹仨也学会了打算盘。虽然如今家里的算盘已束之高阁,基本不会去碰它了,但父亲教我们兄妹仨学打算盘的记忆,至今还是难以抹去。
农村实行包产到户的时候,我们家分了近四亩田,还有很多的山地。那时候,我们兄妹仨还很小,我刚读初中,妹妹和弟弟也才读小学。父亲不但身兼村里的会计,还要种那么多的田地。
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,也是一个不服输的人。记得当时刚刚实行包产到户的时候,村里有几个人背地里嘲笑父亲种不好田地,养不活一家人。父亲听说后,一言不发,只是默默地种着田地。父亲不服输的那股劲,终于换来丰收的果实:当年的水稻产量比其他村民的要高得多。许多当时嘲笑父亲的村民,也一个个竖起大拇指,直夸父亲就是有文化的人,种田也有技术。而此时,父亲只是笑笑而已。
父亲的一生是辛劳的,不但种好了田地,而且还培养出了我们兄弟两个大学生。在当时的农村里,这是一件很风光的事情。
三年前,父亲得了脑梗,整天躺在病床上。这一躺就是半年多,临终前还惦记着地里的活,叫我们记得除草、下肥、浇水。这就是我的老父亲,一个闲不住的农村人。
第一次给父亲过生日
父亲七十岁那年,我们兄妹仨想为父亲做个像模像样的生日。可父亲说,他年纪这么大了,还从来没有像模像样地做过生日,还不是照样很开心、很健康吗?父亲说,做生日就算了。
但不管父亲怎样推却,我们兄妹仨还是决定在县城大酒店订一桌生日宴,给父亲做个像模像样的生日。当我们把这个想法告诉父亲时,父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,连说了好几个“不行”,说什么也不花那个冤枉钱,还说要是这样,他宁愿不做生日。我们扭不过父亲,只好退一步,说那就放在乡下老家摆上一桌,就当我们大家回家聚一聚,陪父亲喝几杯。父亲听了,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父亲是农历六月出生的,由于平时大家都很忙,加之妹夫长年在外地打工,要到春节前才回来,所以我们就决定把父亲的生日宴放在农历腊月二十七。
时间定了,我们便分头开始准备。毕竟这是我们兄妹仨第一次给父亲做生日,所以我们很想把父亲的生日宴办得像样些。可父亲说,东西就不用买了,就是大家回家聚一聚,吃顿饭。我们知道父亲的脾气,也就顺着父亲,没有再坚持。
那年腊月二十七,我们大家都带上一家大小往父母家里赶。母亲早已买好了菜,杀了鸡,煮好了猪肉,只等我们这些儿孙们回家陪父亲喝上几杯。酒后的父亲很健谈,父亲告诉我们,这是他做过的最隆重的生日,小的时候,家里很穷,每到整十生日时,最多也就烧碗鸡蛋面。可如今,生活条件好了,天天都是过生日一样,所以做生日也就是图个热闹,大家聚一聚而已。酒桌上,父亲开心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。
在我印象中,父亲真的没有做过像模像样的生日。父亲五十岁之前,我们还小,已记不得父亲是怎样过生日的,但父亲五十岁时,我们兄妹仨还在外求学,六十岁时父亲得了场大病,在医院里住院,大家也没有顾得上给父亲做生日。父亲说,今年七十岁生日做了,或许八十岁生日就做不上了。我们听了,连忙制止父亲不要这样说。我们告诉父亲,现在生活条件好了,以后要每年为他做生日,更要为他做八十、九十、百岁生日。父亲笑着说,真有那一天,他也就死也瞑目了。
我似乎突然顿悟。是啊!父亲老了,是多么希望能和自己的儿孙们永远在一起啊!那一刻,我在心里暗下决心,今后一定要抽出更多的时间陪陪年老的父亲,陪父亲聚一聚,陪父亲聊聊天,陪父亲一起感受亲情。
陪父亲喝酒
父亲向来好酒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就记得父亲一天两餐小酒是少不了的。但父亲喝酒分寸把控得很好,从不喝高,顶多喝得脸红耳赤。父亲喝酒也从不用酒杯,喜欢用吃饭的碗头。在自家喝酒,他先倒二两光景的白酒,喝完觉得还不过瘾,就又拿过酒壶再斟上半两或一两,直喝到下酒菜吃的差不多了才盛饭。
记得父亲年轻时,经常和村子里的几个好友在一起喝酒。有时在自己家里喝,有时在朋友家里喝。每每邀上朋友到自家喝酒时,父亲总是要喝多了些。记得有一次,家里宰杀年猪,父亲便把村子里的十几个朋友邀请到家里,大家围着八仙桌,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举杯的举杯,吃肉的吃肉。父亲还把一坛准备过年喝的自酿米酒也都拿了出来,大家你一碗,我一碗,差点把一坛四十斤的米酒喝了个精光。朋友们个个喝得东摇西恍,有几个还现场直播,吐得堂前一地,父亲自己也喝得把持不住,上了床就睡着了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喝多了酒。
父亲因为爱喝酒,也爱交朋友。每每有邻里到家里,正在喝酒的父亲就非得要拉邻里一起坐下来喝一杯。哪怕桌上只有半碗黄豆、几块豆腐乳,父亲也坚持让邻里喝一杯再走。
因为父亲爱喝酒,我们兄弟俩再忙,每到周末或节假日时也要赶回乡下老家,一边陪父亲喝喝酒,一边陪父亲聊聊天。也许是基因的缘故吧,我们兄弟俩的酒量也不错。每每谈及我们兄弟俩的酒量时,父亲就高兴地竖起大拇指,说他的遗传基因好,还说男人就要喝点酒,这才像个男子汉。
后来,父亲年岁慢慢大了,虽然身子骨已大不如从前,但喝酒还是照旧,照旧一天两餐,照旧一餐二两白酒。我在想,对于父亲而言,这酒分明已成了他的一个精神依托。而作为子女,能多抽时间陪老父亲喝喝酒,聊聊天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亲情,一种孝顺,一种温馨,一种幸福呢?
在这寒冬的深夜里,我一边写下先父轶事二三,一边满脑子里回忆着父亲的点点滴滴。虽然父亲走了,但父亲却永远住在我的脑海里。愿父亲在那边一切安好。(浙江省开化县教师进修学校)